"问题不大" 主任的开学大作战

九月一号的前一周，民生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不是因为什么重大项目要验收，也不是因为上级要来检查，而是因为马主任 —— 我们的马大壮同志，又一次在邻居面前拍了胸脯。

"放心吧张阿姨，您孙子转学那事儿，包在我身上！问题不大！"

这句话从马主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正端着保温杯站在茶水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林小晓刚好进来接水，听到这句话手一抖，热水差点浇到手上。

根据她入职半年来的不完全统计，马主任每说一次 "问题不大"，后续至少会衍生出三个以上的问题。这个概率，比张工做的数据分析还准。

果然，上午十点，马主任的电话就开始了。

"喂，李科长啊，我老马，市民生办的。哎对，有个事儿想麻烦您…… 就是那个，义务教育阶段转学的事儿，您看现在学位还…… 啊？都满了？不是说今年扩容了吗？哦哦，扩容的是另一个片区啊……"

马主任挂了电话，摸了摸下巴。

"问题不大，" 他自言自语，"再想想办法。"

林小晓坐在工位上，假装在看文件，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长。她在心里默默给马主任的 "问题不大" 计数：第一次。

十分钟后，第二通电话。

"喂，王校长吗？您好您好，我是市民生办的马大壮…… 对，咱们上次开会见过的。是这样，我有个邻居家的小孩，想转到你们学校去，您看还有没有空余学位…… 啊？三年级也满了？二年级呢？一年级？哦哦，都满了啊…… 好的好的，那我再想想办法，谢谢啊谢谢。"

马主任挂了电话，眉头皱了起来。

"问题不大，"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没那么笃定了，"条条大路通罗马嘛。"

林小晓在心里计数：第二次。

旁边的王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八卦雷达全面启动。

"老马，你帮谁打听转学呢？"

"哦，楼上张阿姨她孙子，" 马主任叹了口气，"本来以为学位扩容了应该好办，没想到今年生源这么多。"

"嗨，这你就不懂了吧，" 王姐放下手里的织针，一副专家的口吻，"现在家长都往好学校挤，你光打电话没用，得找人。"

"找谁啊？" 马主任眼睛一亮。

王姐神秘一笑："你先说说，那孩子成绩怎么样？有什么特长没有？"

"成绩…… 我哪儿知道啊，" 马主任挠头，"好像…… 会弹钢琴？"

"几级？"

"不知道。"

"拿过什么奖？"

"不知道。"

"哪个学校的？"

"…… 也不知道。"

王姐翻了个白眼："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拍胸脯答应？"

"嗨，当时张阿姨一提，我一寻思咱们民生办不就是干这个的嘛，学位扩容也是咱们今年的民生实事项目，帮群众解决点实际困难，应该的。" 马主任说得理直气壮。

林小晓在心里默默吐槽：帮群众解决困难是应该的，但您这连基本情况都没搞清楚就答应，是不是有点太勇了……

这时，张工推了推眼镜，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

"根据数据显示，" 他开口了，一开口就是经典开场白，"今年我市义务教育阶段新增学位 7.67 万个，同比增长 12.3%，但热门学校的学位供需比仍然达到 1:4.7，也就是说，平均 4.7 个学生抢一个学位。"

马主任："…… 说人话。"

"就是热门学校很难进。"

"我知道难进，" 马主任没好气地说，"不难进我还用得着打电话？"

张工想了想，又说："不过，根据我整理的表格，今年新建的三所小学还有少量空余学位，分别在……"

"等等等等，" 马主任打断他，"新建的？在哪儿？"

"一个在城东新区，一个在开发区，还有一个在……"

"行了行了，" 马主任摆手，"那太远了，张阿姨家在城西，跑城东上学，每天通勤俩小时，那不是折腾孩子嘛。"

赵美丽刚补完妆，从洗手间回来，听到这话轻笑了一声。

"马主任，不是我说您，" 她慢悠悠地坐下，拿出护手霜开始涂，"现在转学哪有那么容易啊。您以为您一句话的事儿，人家学校也有自己的规矩嘛。"

"那怎么办？" 马主任愁眉苦脸，"我都答应人家了。"

"答应了就去办呗，" 赵美丽漫不经心地说，"实在不行，您就跟张阿姨说实话呗，就说办不了，多大点事儿。"

"那不行！" 马主任立刻摇头，"我马大壮说话算话，答应了的事儿怎么能反悔？"

林小晓在心里叹了口气。完了，马主任的倔劲儿上来了，今天这办公室别想清净了。

果然，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马主任的电话就没停过。

他打给教育局的老同学，老同学说帮不上忙；打给以前的老同事，老同事说不在那个口子上；打给认识的校长，校长说确实没名额了……

每打一个电话，马主任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林小晓在心里计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问题不大" 已经说了八遍了。

到了中午，马主任的嗓子都哑了。

他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萧瑟。

"老马，吃饭去啊？" 王姐招呼他。

"你们去吧，我不饿。" 马主任有气无力地说。

王姐看他那样，有点不忍心了。

"行了行了，别愁了，" 她放下织针，"我帮你问问。"

马主任立刻转过身，眼睛亮了："真的？"

"我有个表妹，在教育局基教科，" 王姐说，"我帮你问问情况，但是啊，我不保证能成。"

"成不成的，先问问再说！" 马主任喜出望外，"王姐，还是你靠谱！"

王姐拿起手机，走到走廊上去打电话。

林小晓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心想：王姐出马，应该有戏吧？毕竟王姐的情报网，那可是覆盖全市各机关单位的存在。

过了十分钟，王姐回来了。

"怎么样？" 马主任立刻迎上去。

王姐摇摇头："难。城西那几所热门小学，确实都满了，一个空位都没有。"

马主任的脸又垮了下去。

"不过呢，" 王姐话锋一转，"我表妹说，有个学校可能还有戏 —— 城西实验小学的分校，今年刚招生的，就在城西，离张阿姨家也不远，走路十分钟。"

"分校？" 马主任愣了一下，"那教学质量怎么样？"

"说是总校派老师过去，师资都是一样的，" 王姐说，"就是因为是新学校，很多家长不知道，所以还有空余学位。"

"那行啊！" 马主任一拍大腿，"就这个了！"

"你先别急，" 王姐拦住他，"我表妹说，这个学校的转学手续比较麻烦，需要准备一堆材料，而且得这周之内交上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需要什么材料？我让张阿姨准备！"

"户口本、房产证、原学校的学籍证明、孩子的成绩单、体检报告……" 王姐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好几个呢，我一会儿发你。"

"好好好，" 马主任连连点头，拿出手机就要给张阿姨打电话。

"等等，" 王姐又拦住他，"还有个事儿 —— 这个分校今年只招到二年级，三年级以上没有。张阿姨她孙子上几年级？"

马主任的动作僵住了。

"…… 我忘了问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小晓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张工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根据概率统计，小学一共六个年级，刚好是二年级的概率是 16.7%。"

"你闭嘴！" 马主任没好气地说。

他赶紧给张阿姨打电话。

"喂，张阿姨啊，我小马…… 对，问您个事儿，您孙子上几年级来着？…… 啊？四年级？！"

马主任的声音都变调了。

"四年级啊…… 那，那有没有可能降一级？…… 啊？不行啊，孩子成绩挺好的…… 哦哦，那行，我再想想办法，问题不大……"

挂了电话，马主任面如死灰。

林小晓在心里计数：第九次 "问题不大"。这次听起来，问题真的挺大的。

王姐也无奈了："四年级的话，那就真难了。城西几所小学，四年级都是满的。"

马主任瘫坐在椅子上，捧着保温杯，一言不发。

赵美丽看他那样，有点不忍心了。

"马主任，" 她开口，"我倒是有个办法。"

马主任立刻抬起头："什么办法？"

"我有个闺蜜，在城西一小当老师，" 赵美丽说，"我帮你问问呗，但是啊，我不保证能成啊。"

"试试！必须试试！" 马主任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美丽啊，还是你靠谱！"

赵美丽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几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

"喂，亲爱的…… 嗯，是有这么个事儿…… 四年级是吧？…… 啊？真的假的？…… 那太好了！…… 行，我跟他说一声，谢谢你啊亲爱的，回头请你吃饭！"

赵美丽挂了电话，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怎么样？" 马主任凑过去。

"还真有个空位，" 赵美丽说，"城西一小，四年级，刚好有个学生转走了，空出来一个名额。"

"真的？！" 马主任激动得一拍桌子，"太好了！美丽你真是……"

"先别急着谢我，" 赵美丽打断他，"我闺蜜说，这个名额挺抢手的，好几个家长都在问，得赶紧定。而且啊，需要孩子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学校要择优录取。"

"成绩好！张阿姨她孙子成绩可好了！" 马主任连忙说，"上次还考了全班前十呢！"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吗？" 王姐拆台。

"…… 我刚想起来的！" 马主任嘴硬。

他赶紧又给张阿姨打电话，让她赶紧把孩子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送过来。

挂了电话，马主任长舒一口气。

"我就说嘛，问题不大！"

林小晓在心里计数：第十次。

下午三点，张阿姨来了。

她拎着一个大袋子，气喘吁吁地走进民生办。

"小马啊，材料我都拿来了！"

马主任赶紧迎上去："张阿姨您辛苦了，快坐快坐。"

张阿姨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摞东西。

"你看，这是户口本，这是房产证，这是孩子的成绩单，这是获奖证书……"

她一样一样往外掏，马主任一样一样往里收。

"钢琴三级证书…… 书法比赛二等奖…… 数学竞赛三等奖……" 马主任翻着，"哟，这孩子挺厉害啊！"

"那是，" 张阿姨得意地说，"我孙子可聪明了，学习从来不用大人操心。"

林小晓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感叹：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卷了吗……

"行，材料都齐了，" 马主任把材料整理好，"我这就让人给城西一小送过去。"

"哎，谢谢你啊小马，" 张阿姨拉着马主任的手，感激涕零，"我就知道你靠谱！当初你妈跟我说你在民生办上班，我就说嘛，民生办的人，就是为老百姓办实事的！"

马主任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应该的应该的，为群众服务嘛。"

张阿姨又聊了几句，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马主任拿着材料，对赵美丽说："美丽，你看这材料……"

"我让我闺蜜过来拿一下吧，" 赵美丽说，"她今天刚好在附近办事。"

"行，麻烦你了。"

赵美丽发了条微信，没过多久，她闺蜜就到了。

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看起来挺斯文的。

"这就是材料？" 她接过袋子，翻了翻，"行，我拿回去给校长看看，应该问题不大。"

马主任："……"

怎么连老师也会说这句话了。

女老师拿了材料就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平静。

马主任坐在椅子上，端着保温杯，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

"你看，我就说吧，" 他得意地说，"问题不大！"

林小晓在心里计数：第十一次。

然而，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根据 "问题不大" 定律，每次马主任得意的时候，就是问题要出现的时候。

果然，下午五点，快下班的时候，赵美丽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啊？怎么会这样…… 那怎么办啊……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啊亲爱的。"

她挂了电话，看向马主任。

"马主任，出问题了。"

马主任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那个名额，" 赵美丽说，"被别人抢走了。"

"什么？！" 马主任一下站了起来，"怎么被抢走了？不是说给我们留着吗？"

"本来是留着的，" 赵美丽无奈地说，"但是下午教育局来了个电话，说有个领导的亲戚也要转进去，校长没办法，就把名额给人家了。"

马主任愣住了。

"领导的亲戚？哪个领导？"

"我哪儿知道啊，" 赵美丽说，"我闺蜜说，她也没办法，校长定的事儿。"

马主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这下真完了。

答应了张阿姨的事儿，办不成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张阿姨失望的眼神，听到了邻居们的议论："马大壮啊，就是嘴上靠谱，办事儿不行。"

"这…… 这可怎么办啊……" 马主任喃喃自语。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王姐叹了口气，张工推了推眼镜，赵美丽也不说话了。

林小晓看着马主任那样，心里有点不忍心。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马主任…… 要不，我试试？"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 马主任愣了一下，"小晓，你有办法？"

"我…… 我试试吧，" 林小晓有点紧张，攥着衣角，"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教育局办公室工作…… 我帮您问问？"

"真的？" 马主任眼睛又亮了，"那太好了！快问问！"

林小晓点点头，拿出手机，走到走廊上去发消息。

马主任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说小晓能行吗？" 他问王姐。

"不好说，" 王姐摇摇头，"她那同学，就算在教育局，也不一定管这事儿啊。"

"也是……" 马主任又开始叹气。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小晓回来了。

"怎么样？" 马主任立刻迎上去。

林小晓的表情有点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

"我同学说…… 他帮问问，但是需要点时间。"

"需要多久？"

"他说…… 明天给答复。"

"明天啊……" 马主任有点着急，"来得及吗？马上就开学了。"

"应该…… 来得及吧，" 林小晓说，"他说尽量。"

"行行行，" 马主任连连点头，"那就等明天，谢谢你啊小晓。"

"不客气……" 林小晓小声说，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她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心里有点打鼓。

其实她同学刚才已经给她答复了 —— 确实有办法，但是这个办法，有点特殊。

她不知道该不该跟马主任说。

算了，等明天再说吧。

林小晓叹了口气，继续工作。

第二天上午，马主任一进办公室就问："小晓，你同学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 还没呢，" 林小晓说，"应该快了吧。"

其实她同学早上就给她发消息了，说事情搞定了，但是……

她正在犹豫怎么开口，手机响了。

是张阿姨打来的。

林小晓接起电话："喂，张阿姨……"

"小晓啊，小马在吗？"

"在的，您等一下。"

林小晓把电话递给马主任。

"张阿姨？哎，是我…… 您说什么？！"

马主任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转进去了？真的假的？！…… 怎么转进去的？…… 啊？统筹安排？…… 哦，教育局统一调配的？…… 太好了太好了！…… 谢谢您告诉我啊张阿姨，恭喜恭喜！…… 应该的应该的，不客气！"

马主任挂了电话，一脸懵。

"转进去了？" 王姐问。

"转进去了！" 马主任说，"张阿姨刚才说，她接到教育局的通知，说她孙子被统筹安排到城西一小了！"

"统筹安排？" 王姐愣了一下，"怎么回事儿？"

"我哪儿知道啊，" 马主任说，"张阿姨说是教育局统一调配的，说是什么 ' 学位统筹机制 '，今年新搞的。"

所有人都看向林小晓。

林小晓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

"小晓，" 马主任走过来，"是不是你同学帮的忙？"

"我…… 我不知道啊，" 林小晓小声说，"我同学还没给我回消息呢……"

其实她心里门儿清。

她同学昨天跟她说，今年教育局新推出了一个 "学位统筹机制"，就是把热门学校的空余学位统一管理，按照申请顺序和家庭情况统筹安排。这个机制本来是下周才正式公布的，她同学提前把张阿姨家的信息录进去了，刚好排上了。

说白了，就是走了正规渠道，但是用了点内部消息。

这种事儿，不能说太细。

马主任看她那样，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啊小晓，深藏不露啊。"

林小晓的脸一下红了。

"没有没有……"

王姐笑着说："看来咱们小晓也是个有关系的人啊。"

"真不是……" 林小晓的脸更红了。

张工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根据数据分析，学位统筹机制确实是今年教育领域的重点改革方向，目的是促进教育公平，优化资源配置。看来，咱们小晓同学是提前享受到了政策红利。"

"你能不能不说 ' 根据数据显示 '？" 赵美丽吐槽。

"这是我的说话习惯。"

"你这习惯挺烦人。"

"根据数据显示，觉得我说话烦人的人只占 37%，大部分人还是觉得我很专业的。"

"…… 你闭嘴。"

办公室里一片欢声笑语。

马主任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你看，我就说嘛，" 他慢悠悠地说，"问题不大。"

林小晓在心里计数：第十二次。

好吧，这次好像真的问题不大。

她低下头，偷偷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新的民生实事项目也在一个个落地。

而民生办的日常，才刚刚开始。